说实话，扫码支付已经过时了（图）

看到一则短视频，是一个博主对一名新西兰游客的采访。我从中摘录了下面这些中译对话。

问：你去了中国哪些地方？

答：厦门和广州。

问：你更喜欢哪里？

答：新西兰。

问：你觉得中国物价怎么样？

答：取决于你在哪个城市。还可以。

问：你认为中国的安全如何？

答：相当不错。

问：你认为手机付款和交通对你来说方便吗？

答：这绝对糟糕，如果不是我妻子的操作，我都坐不了公交。

问：好吧，是因为语言问题吗？还是因为太复杂了？

答：有语言问题，也有微信不让我们付款的事实。

问：中国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答：这不是一个适合我的地方，但我很高兴中国人喜欢这里。

我看完这则视频以后的猜想，就是这个博主是带着“求表扬”的目的去的，结果没得到期待中的夸奖，估计是有些失望。当然，这个博主也是相当实诚，不管采访结果如何，都如实发表出来了。

从我的观察来看，“求表扬”就是一种简中网比较有代表性的心态——我们国家发达了、富裕了、强大了，好多方面都超过了西方，快来表扬我们。

值得表扬的地方确实不少，生活的便捷程度让传统发达国家望尘莫及。但某些方面的骄傲却显得有点过度自信，比如——扫码支付。上面那位博主显然是认为中国的扫码支付技术遥遥领先，所以故意问了那个问题，想要听到外国游客“太方便了、太快速了”的惊叹声，没想到事与愿违。

其实只要习惯了国外的NFC近场支付，就会觉得扫码支付是一种麻烦。

现在在澳洲出门，也只需要带上手机。除了一小部分固执要用现金的老年人，几乎每个人手机里都装有苹果钱包或者谷歌钱包，支付的时候只需要两步——解锁手机，用手机背面靠近POS机。整个过程就是不用看一眼手机屏幕的盲操，对我这种长期眼疲劳用户极度友好。

相比之下，扫码支付就要繁琐许多。扫自己相对好一点，只要到微信或者支付宝里点开二维码，移到商家镜头下面；扫对方的步骤就很麻烦，需要打开摄像头、对准二维码、等网页跳转、输入密码确认。而且使用过程中屏幕亮度会自动调到最大，非常消耗手机资源。

支付宝和微信统一了全国各地的公共交通支付方式，这自然是一件极大的功德。但近场支付的潜力在于，直接接入的是visa、Mastercard这些清算网络，等于一种支付方式全球通用。至少我在悉尼、新加坡，公共交通都是可以直接近场支付的，完全用不着“切换城市”这种操作。听说布里斯班、墨尔本和阿德莱德也已经跟进了。

近场支付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不需要连接网络。苹果钱包和谷歌钱包的本质，是把信用卡虚拟化，用手机里预存的卡号进行支付。刷信用卡不需要联网，用近场支付自然也不需要联网。我在中国坐车，偶尔碰到乘车码因为网络问题不肯刷新，眼看着其他乘客顺利进进出出，会感到非常焦躁。

我看到支付宝也已经推出了“碰一碰”功能，其实就是近场支付。但我在中国待了一个月，收银台排过好几次队，从没见到一个顾客用过这个功能。相信支付宝也预见到近场支付更有未来，所以才会到处推广，但似乎扫码支付过于普及的现实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扫码支付之所以会在中国爆发，有两个很具体的条件。第一，信用卡体系并不发达。不是说没有，而是远远谈不上普及，小商户不愿意装POS机，手续费、设备成本、结算周期，每一项都是阻力。第二，街头巷尾的小微商户极其密集，从早餐摊到水果店，从路边摊到个体户，这一整套商业生态，本来就没有纳入传统银行卡体系。

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硬要走近场支付这条路，先要让POS机成为商贩标配，再把支付卡塞进每个人的钱包。这在欧美是历史上已经完成的过程，但在中国会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而二维码恰恰绕开了这一切。一张纸，一个打印的码，一个带摄像头的手机，就可以完成支付。硬件准入门槛极低，也没有银行体系的复杂中介。

而在澳洲，移动支付出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几件事情：信用卡高度普及，POS机随处可见，支付网络标准统一。你去任何一个便利店、咖啡馆，乃至冰激凌车、烧烤摊，刷卡都是默认选项。POS机也早就实现了对各种信用卡标准的兼容——磁条卡是刷、芯片卡是插、非接触卡（Paywave）是碰。非接触卡用的就是近场支付，所以异常丝滑地就完成了从实体卡到手机钱包的虚拟化。

在苹果钱包、谷歌钱包普及之前，中国人的扫码支付看上去确实炫酷，随身携带信用卡的澳洲人显得很土。但一旦澳洲人都开始用近场支付，扫码就显得有些复杂累赘了。尤其是那些每个人都圆睁着双眼、举着笨重的手机对准高处二维码的场景，看上去都像是到了网红打卡地的自拍狂人。

扫码支付的劣势更在于，它是一套封闭的内循环系统，不像近场支付具有全球互通性。文章开头那个新西兰游客的困惑可能正在于此。对中国用户来说，扫码支付无处不在的便利；但对一个外来者来说，它需要绑定账号、需要实名、需要熟悉App。而刷一张信用卡，却是他在全世界都可以交流的通用语言。

那么，中国还有没有可能走向那种“全球通用”的路径？

从技术上讲其实是没有任何障碍的，支付宝的“碰一碰”就是在往这个方向试探。手机里虚拟化银行卡，用近场通信完成支付，这一套逻辑中国完全做得到。

但就像之前说的，中国缺少全面铺开的POS机硬件，小商小贩都是从现金直接跳跃升级到了几乎零结算成本的扫码支付。要他们另外花钱购买POS机，每个月还要给银行付商户手续费，可能比要求公众号读者付费阅读难度还高。

而且，扫码支付已经不只是一个支付工具，而是一整套生态：社交、外卖、电商、出行、公共服务，全部绑定在微信支付和支付宝上。二维码不仅是支付入口，更是流量入口、数据入口、商业入口。

一旦切换到近场支付，你就不再需要打开某个App，也就不再经过它的生态。这对用户来说是简化，对平台来说却是失控。

十年前人们可以说带NFC功能的手机不普及，但时至今日，阻碍升级的恐怕已经不再是用户手机的硬件问题，而是平台和商家的利益问题。

当一张二维码已经可以覆盖从五星级酒店到街边摊的全部场景时，还有没有一个足够强的理由，让整个体系为另一种方式重新付出一遍成本？从基本盘与世界互通的意愿来看，离找到这个理由可能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