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洲打工度假,我的炼狱天堂之旅(组图)
澳洲打工度假,在中国年轻人中的热度越来越高。许多赴澳的打工度假者在自媒体平台上展示阳光沙滩、高收入,说走就走的洒脱,令无数人向往。
现实果真如此吗?这是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一场诗与远方的浪漫?抑或有笑有泪的人生课堂?

“WHVer似乎处于鄙视链的底层”
“我太幸运了,在官网注册不久,第一次抽签就中了,不少人抽了两三年都还没中签”。Mia硕士毕业后,没有选择找工作或继续读博,而是一心想出国看看。在了解各种出国路径之后,Mia发现澳洲打工度假的成本和门槛都相对较低,最为可行。
澳洲打工度假签证(Work Holiday Visa, 下文简称WHV)面向18-30岁青年,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或完成至少2年大学学业,英语达到雅思4.5或同等水平。持有此签证可在澳洲停留12个月,边打工边旅行。2015年,澳洲正式向中国大陆开放WHV,每年固定5000个名额,先到先得,2022年起改成预注册抽签制。官方并未公布中国大陆每年在线注册并参与抽签的人数。根据网友反馈,多次抽签不中者并不罕见。
和许多申请者一样,Mia将此视为摆脱现有生活的机会。“总有人在不停地催促你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进,读书、找工作、结婚,仿佛只能这样做,无论是否喜欢。可我真的想停下来,去体验一种不一样的生活。”

Mia在塔州摘樱桃
出发前,Mia就在网上投了多份简历,尽管都杳无音讯,但她并不担心,觉得只要到了澳洲,一定有大把的工作机会。口袋里装着不到2000澳元,她激动且信心满满地搭上飞往澳洲的航班。
可事情并不如她料想般顺利。落地霍巴特后,Mia不知walk in了多少次,却总是吃闭门羹,在网上海投的求职信也都石沉大海。
“住宿贵、吃饭贵,只见钱越来越少。一周过去,我就开始焦虑了。快到两周时,钱花得差不多了,我还没找到工作,心里真的特别慌。为什么别人都说找工作很容易,我却偏偏找不到?”
Mia主动和青年旅社里的不同的WHVer(在澳打工度假的年轻人对这个群体的昵称)交流,试图获得更多工作信息。终于,通过伙伴分享的信息,她找到在澳洲第一份工作——包装樱桃。
同样是WHVer,在悉尼的大彬也感受到了工作难找。记者约他采访时,他回复:“我的钱已经花光了,今晚还在跑外卖。”送外卖是许多WHVer初到澳洲或没有稳定工作时的选择。那些身穿黄色工作服,顶着烈日,或冒着风雨,匆匆忙忙在城市间穿梭的身影并不陌生。
“来之前我想,不就是送个外卖嘛,能有多难。来了后才发现,当一名外卖员也要过很多难关才行。”大彬坦言,第一关是租车,他往车行跑了3趟,才“抢”到自己看中的那款电动自行车;第二关是天气,澳洲紫外线强,防护措施稍不到位,就很容易被晒伤,突如其来的暴雨也很常见。“雨天订单多,但辛苦可想而知。”大彬笑言:“以后我再也不在下雨天点外卖了。”还有一关是导航,他经常被导航引导至长长的台阶面前或绕来绕去的小路上而无所适从。如果拿不到平台的奖励,时薪算下来不到20澳元。有时一天在线10多个小时,收入不足200澳元。

Alice步行送外卖
Alice刚到澳洲时由于找不到工作,并且不敢骑电动自行车上路,只能步行送外卖,但她只坚持3天就“崩溃”了。“有两次在路上莫名其妙地被人吼,还有一次由于没有送到家门口而被客户骂了很久。”她感到非常委屈,“刚开始工作真不好找,特别是在城市里。一些华人老板明确说不招WHVer,也有些老板知道你就是来干脏活累活的,把脏活累活都给你。”
Alice说,WHVer似乎处于鄙视链的底层,有时会受到当地人的语言或人身攻击,找工作受歧视,甚至还被华人留学生瞧不起:凭什么我们花几十万来留学,你们花张机票钱就过来了,还要和我们抢工作?
“不知道这种高强度,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一年半之后,Alice在布里斯班同时干着两三份工作。除了在农场包装蔬菜外,她有时还去便利店和火锅店兼职。“我一周最多赚过2500多澳元,平均一天工作10小时以上。钱不少,可感觉身体透支了,每天回到租住的小屋连话都不想说。”Alice说,以前她很爱美,现在脸上皮肤变粗糙她也顾不上了,两只手早就磨出了老茧,而且小伤不断。
Alice今年28岁,家里经济条件不好,非重点大学本科毕业后,换过几份工作都不理想。有一天她刷到一条“我的青春一天值2000块”的视频,说是在澳洲打工度假,一天工资折合人民币2000块。她知道了澳洲WHV的存在,后来关注到越来越多相关的内容,似乎“3年存下100万”并非奢望。她兴奋得仿佛发现了一片新大陆,决定来试试。
“我就是为了挣钱,用3年时间挣尽可能多的钱,回国之后打算拿这些钱做个小生意。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很难再有了。”Alice坦率地说,目前看来,100万的目标很难实现,但继续拼命工作加上省吃俭用,存下六七十万人民币还是有希望的。“不知道这种高强度,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难掩忧虑。

Mia在草莓农场工作
Mia的出发点则浪漫许多,她说第一站之所以选择塔斯马尼亚州,是因为听说那里有很多樱桃园,她喜欢樱桃。但她很快发现,在樱桃园干活跟樱桃的甜蜜没有丝毫关系。樱桃成熟那两周,她每天工作9小时,连续工作6天。“要一直站着,在国内从来没站过这么久。手臂一直在用力,动作还要快,一天下来腰和背都超痛。”Mia说,这份工作不仅辛苦,而且无聊。“但当我领到一周1600多澳元的工资时,还是很开心的,感觉对得起自己的辛苦。”
另一位WHVer小鹏,把来澳的第一站选在了墨尔本,第一份工作同样令他印象深刻。“通勤4小时,在工地干了11个小时,赚了275澳元。”小鹏感慨,“这钱可不是白拿的,是一铲一锤用汗水挣来的。晚上11点到家后,一看微信步数,3万多步,腿都麻了。”之后,小鹏还在华人餐厅刷过盘子,有一天连续工作10小时后,还无偿加班一小时打扫卫生。“干活一刻都不停,还被责骂好几次。最后当我把垃圾丢进垃圾桶时,昏暗的灯光下,感觉自己在扮演韩剧中可怜的穷学生。”
“仅仅5个小时后,我就决定放弃集签”
3月初,大彬到墨尔本观看F1比赛,原计划随后前往塔斯马尼亚州集签。但钱花完了,他在墨尔本远郊农场找到一份工作,开始集签。
澳洲WHV签证可通过在政府认可的偏远地区完成指定工作,申请二签、三签延长停留,最长可在澳3年。第一年需干够88天,才能换来第二年的机会,第二年需干够半年,才能拥有第三年。许多Whver选择尽早积攒够可以“续命”的工时,并称之为集签。根据澳洲移民局官方报告,2023-2024年,在来自中国的打工度假者中,1307人获批第二签,299人获批第三签。
“仅仅5个小时后,我就决定放弃集签。那是我有生以来最艰苦的工作。”大彬说,去之前以为工作就是拔萝卜和除草,觉得自己没问题,到了之后发现,简直就是拔萝卜比赛,并且还是持续一天的耐力赛。“你需要双膝跪地,在10秒内用两只手把土翻过来,并快速识别出好的萝卜和坏掉的萝卜,同时两只手快速抓起5到8个萝卜,甩掉泥土、拔掉叶子,然后扔进桶里,这一动作重复无数次。苍蝇飞行的声音就像时刻不停的背景音乐,我没有防护措施,不小心吞下两只苍蝇。”

大彬在仓库开叉车
下午2点,大彬的腰和膝盖已难以支撑他往前挪动,烈日当头,他感到眩晕。就在此时,老板出现了,大彬听到他向工头抱怨,为什么只用一只手在拔。“当时我感觉自己和奴隶没有区别,我站起身来跟他们说,我不干了。起身那一刻,我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大彬说,这不是他喜欢的工作,这个签不集也罢。
今年29岁的大彬在国内做过6年广告拍摄,来澳前两年,他从公司离职自己单干,生计无忧。“这种创意类工作让我每天都有绞尽脑汁的感觉,很想体验一下单纯的体力劳动,觉得不用耗费脑力,应该挺有意思。但现实完全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大彬在澳洲已体验过送外卖、仓库拣货的工作,但都不喜欢。

小鹏在工地上打小工
大彬放弃集签的那一刻,小鹏正在不远处的肉厂里苦苦坚持。用他的话说,“时间是被一格一格熬过去的”。“第一天进冷库,门一关上,世界只剩下白光和机器声,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小鹏说,干完第一天,他累得第二天直接请假休息。“从一开始我就不开心,但为了集签一直在忍受。忍受噪音,忍受羊肉的骚味,忍受主管的责备,期盼明天工作量少一点,期盼时间过得快一点。感觉自己的灵气一点点被榨干,渐渐变得麻木。”
每天天不亮,闹铃就响了,小鹏躺在被窝里想,今天如果不去,这周的工资能覆盖我的开销吗?最后还是起床,搭乘同事的车去肉厂上班,来回付10澳元车费。这样的日子他坚持了3个月。
“在这里我摆脱了外在干扰,独自面对自己”
Mia在霍巴特的乡村也完成了第一次集签。她说,塔斯马尼亚太美了,纯净的自然风光,晚霞、彩虹,常常令她惊喜而沉醉。“我同样喜欢当地人的生活状态,原来人可以不带任何目的地去做一件事。”
Mia说,之前在国内,总是有太多外在的声音,太多来自他人的期待。“现在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摆脱了外在干扰,独自面对自己,能够看到真正的自己。”
“在这里遇到了很多困难,都被我一个个解决了,这给了我面对未来的信心,也让我对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认识。”Mia原本常因未来的不确定性而焦虑,现在她不再害怕。
大彬从墨尔本回到了悉尼,在朋友的介绍下,找到一份安装太阳能板的工作,让他很满意。他已经在车里住了一个多月。“一开始睡不习惯,慢慢适应了,睡得可香啦。晚上我会找有水源的地方,有些游泳中心花3块钱就能洗个澡,门口还能停车。”大彬说住在车里不仅省下了房租,还省去很多麻烦,比如搬家、和房东打交道。

大彬把家安在车里
“过去我总是喜欢等条件都具备了才会开始做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即使不完美,也可以很快乐,即使没有太多钱,也可以活得充裕。”大彬本来梦想着驾驶房车环游澳洲,如今一辆普通的二手小轿车,成了他的“房车”。“我常到Woolworths买特价的食物,到公园野餐区做了吃。Woolworths就像我家的冰箱,公园就像我家的厨房和餐厅。”大彬说,有一个黄昏,他洗完澡走在小路上,夕光照耀他,晚风迎面吹来,他感到和自然融为一体,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笼罩了他。
“我们从小习惯在他人的审视下生活,并以他人的眼光打量自己,而不知道内心真正想要什么。如今在一个新的环境里,我看到了自己身上一些原本没有被发现的方面。”大彬说:“比如我原本自以为本不是那种喜欢敞开心扉的人,但在澳洲不长的时间里,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比如我发现我能够独立解决生活中很多琐碎的难题,而这种快乐不亚于,我过去面对客户的刁难最终解决问题时所获得的快乐。”
还剩下半年,大彬计划存些钱就到处走走,多体验体验。他说,因为有期限,所以才会格外珍惜。
“我真的要放弃眼前的美好回国吗?”
难得休息的日子,小鹏喜欢去海边,独自一人面对大海安静地坐着。他常常想,如何才能长久地拥有眼前的美景。当他动了回国的念头,再次来到海边,望着那一片碧蓝,他不禁问自己:我真的要放弃眼前的美好回国吗?
小鹏今年25岁,本科毕业后做过两年半线上销售,月薪过万。他之所以来澳洲,一方面因为厌倦了那份经常加班的枯燥工作,另一方面,他非常渴望体验国外的生活。“现在我明确地意识到自己不想要什么,像肉厂那样的工作,我一天都不会再干了。”小鹏说,他真正接受不了的是完全没有成长的感觉,日复一日重复劳动,却随时可以被替代。

小鹏喜欢独自去看海
“来澳洲尝试多种工作后,我发现自己想要的还是一条能长期积累的职业路径,哪怕它依然不轻松,但能增长自身能力和经验的辛苦是值得的。以我现在的年龄,还有很多提升机会,如果再过3年,我28岁回国,机会肯定少很多。”几乎在小鹏终于完成集签的同时,他通过了国内一家公司的线上面试,拿到一份月薪1.5万人民币的offer,下定决心回国。
“其实我也算过留下来的账,拼命工作3年攒够学费,读一个‘移民三宝’专业,毕业后找工作、申请绿卡,整个过程至少要8年时间。关键是移民政策和就业环境说变就变,即使你该做的都做到了,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到一半。”小鹏说,澳洲政府开放WHV,本质上是为了用国外的年轻劳动力填补本地人不愿做的岗位缺口,认识到这一点,很多事情就都想明白了。
决定回国后,小鹏在他的小红书账号(zengpeng0731)发布了一系列打工度假的感受。“人往往会过滤掉那些不好的记忆,我记录下来,想提醒以后的我不要忘记在肉厂工作的痛苦。同时也想提醒那些打算来的人,不要把它想得太美好,也不要高估自己吃苦的能力。”
最近Mia给自己放了个假,计划先到悉尼玩几天,然后继续北上,去温暖的地方过冬。“Working Holiday, 我不能只work,还要有holiday。虽然赚不到那么多钱,但我体验了不同的生活,看到了不同的风景,感受了不同的文化,这对我来说才是最宝贵的。”至于未来,是否会再集三签,是否转而留学,是否要努力留下来,Mia说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要先好好玩一玩。
Alice在接受采访时说,有时实在太累了,浑身酸痛,早晨醒来躺在小床上不由自主地流眼泪,心里想:这就是我青春的价值吗?

Mia看到了绚烂的极光
2025年最后一天,大彬和朋友们来到悉尼一个小山坡上等待跨年烟花。邻近营地的人们友好地交流,互相祝愿。日落时,看着各种肤色的人们相融在一起,他止不住地流泪,“像是一个小小的乌托邦。”
在肉厂里,一天午餐时间,小鹏看着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多的一个同事,发现他迟钝而麻木。小鹏很害怕,害怕自己将来也会变成那样——眼睛失去了光芒。
Mia在霍巴特第一次见到了极光,那如帘幔一般悬垂于夜空的神奇光芒,让她感动万分,让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去吧,去看看这个世界,去体验更多,去感受更多。
不久前,美国的阿尔忒弥斯2号升空后,宇航员在描述他们看到的地球景观时,特别赞叹道:澳大利亚真是一片壮丽的大陆!
(Shaoyong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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