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害社会是怎么形成的

推荐一部伊拉克电影，叫《总统的蛋糕》，背景设定在1990年代萨达姆统治时期的伊拉克。从电影展现的面貌来看，无论农村还是城市，都很穷，像是那种抹黑祖国派的公知导演的风格。

主人公是一名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小女孩。伟大领袖萨达姆的生日要到了，班级老师说，我们要为总统的生日举办庆祝活动，所以大家来抽签，抽签抽到的同学，就要为活动做准备工作——这个同学打扫场地，那个同学准备水果，再有同学准备饮料。最光荣的任务是做一个生日蛋糕，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小主人公头上。

问题是，做蛋糕需要用到面粉、鸡蛋、糖和苏打粉等原料，在那个连基本生活物资都极其稀缺的年代，这些都近乎奢侈品。奶奶说自己没能力做这个蛋糕，准备把小女孩交给别人家收养（这样学校的任务就跟她无关了）。

小女孩不想离开奶奶，就决定自己去想办法凑齐原料。电影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她一路上不断遭遇的惊吓、欺骗与危险。占孕妇便宜的店主，盘剥童工的米贩子，付假钞的当铺掌柜，疑似人贩子的卖鸡怪蜀黍，不肯为失踪女孩立案的警察。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互害社会。

电影没有明确说，这个互害社会是怎么形成的。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当时的伊拉克政局和体制，就可以窥见大概的原因。

70年代到80年代初，伊拉克靠石油收入，算是阿拉伯世界里比较现代化的国家。城市化水平、教育、医疗、基础设施都不差，女性受教育率在中东也算高。

但萨达姆发动的两伊战争，把国家拖空了。随后海湾战争和制裁，石油卖不出去，外汇枯竭，进口能力崩溃，相当于再踩一脚油门，把整个社会直接推入坍塌。

一个社会只是穷，但规则稳定，人还是能形成合作关系的。真正容易形成互害的，是跟资源短缺相匹配的权力腐败。

电影里那个荒谬的做蛋糕任务，其实很能说明问题。老少两个种种地、养养鸡，虽然很苦，但至少能凑活着过下去。但只要当权者摊派点额外的任务，就会把她们逼入绝境。

老师为什么会给学生布置这样的“课后作业”？这其实是一种权力寻租，也是一种风险转嫁。表面上看，他是凭借自己对几十个孩子的掌控，满足一下自己平时难得享受到的口腹之欲；但从电影中为领袖祝寿的氛围来看，不难想见学校是否也给老师派了任务，教育部门是否也给学校派了任务，上级政府是否也给教育部门派了任务。

这种风险层层转嫁的起点，自然就是那个过生日的人。他面粉不够，却想吃蛋糕，就只能问人民要面粉，这就是向下转嫁；下面的面粉透支过度，人民怨气太大，就跟别的国家打一仗，这就是向外转嫁。

身为总转嫁师，自然会转得游刃有余、不留痕迹。而下面推推搡搡的小转嫁师，却会活得焦头烂额、充满敌意，却依然身不由己地喊着要为总转嫁师献身。

就这样，上层通过政治崇拜不断制造任务，下面的人不断加码，最后压力转嫁到最弱者头上。于是一个国家级政治仪式，最终变成农村祖孙哥谭历险记。

而且真正高明的转嫁体系，往往不需要事事亲自强迫，它只需要制造一种“没人敢不服从”的气氛，之后整个社会就会开始自我运转。中下层会主动揣摩上意，放大要求，借势压人，从中套利。最后甚至形成一种“人人都是小暴君”的结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研究极权社会的人都会发现，最折磨普通人的，未必总是最高统治者本人，更可能是遍布社会毛细血管的小权力节点，比如学校老师、基层官员、配给管理员、工厂干部、社区负责人，他们会把“政治正确”转化成自己的现实利益。

在长期制裁和物资短缺背景下，这种现象会更严重。因为资源越稀缺，掌握一点点分配权的人，权力就越大。于是整个社会的人，都在利用更大的恐惧，为自己换取一点现实利益。

小主人公仅仅是为了买点鸡蛋和糖，怎么会遭遇这么多坑蒙拐骗？因为不管是卖鸡蛋的、卖糖的，还是卖杨梅的、卖火腿肠的，他们自己都是底层，他们内心都充满了不安全感，遇到了比自己更底层、更好欺负的小孩子，当然会毫不客气地压榨一番。

所以最后孩子被迫无奈，只能也去偷别人的。这个社会的终局就变成，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成为最后那个承担代价的人，于是只能拼命把代价继续往外推。推到最后，就形成了互害社会。

正因为此，影片中多次出现的两个孩子“谁眨眼谁输”的游戏，才会成为一个如此明晰的隐喻——在这个社会，只有害人不眨眼，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