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的世界里寻找光明—专访华人服务社创社主席著名侨领潘南弘(组图)
坐在我眼前的,是一位双目失明的长者:慈祥的脸上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声音不大、语调不紧不慢地向笔者敍述着他自己遭遇被袭击而导致双目失明的不幸经过。

尽管这一幕已经过去了20年,但笔者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挥之不去。
那是2006年一个星期天阳光灿烂的上午,作为悉尼当年最大华文媒体《星岛日报》的记者,我应约采访了受害人潘南弘先生。
潘先生向我讲述了发生的事情:“当天,在悉尼南区一间普通的民居中,我正在履行作为一名社工的工作,帮助照顾一对年幼的女孩,大的十一岁,小的九岁。她们的妈妈需要外出工作,无瑕照顾家里。
这时,已经分居近一年的丈夫,不问真相,怒气冲冲地闯进了这个家里,突然发难动手袭击,出手狠毒的凶手,极凶残地双指猛插;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凶手残忍地用两只手指,狠狠地挖出了我的一只眼睛,并严重插伤了另一只眼睛。最后也因为伤势严重而无法医治完全失明。瞬间,我的眼前变成了一片黑暗,除了难忍的痛楚之外,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几乎昏迷过去。 ”
他的敍述,也让我陷入了一种深沉的思考之中: 人性的丑陋,可见一斑。
双目失明后,依然获多项殊荣
十多年之后,当我有机会再一次走近潘南弘的时候,除了感概他当年所遭遇到的不幸之外,更多的是感叹是他的坚强与毅力、信心和乐观;失明多年的他,如今依然活跃在华人社区和主流社会的视线之中:
在失明之后潘先生所获得的奖项包括:
・ 2007年,新州州长梅光达社区服务终身成就奖;
・ 2007年,澳洲政府OAM勋衔;
・ 2015年,全国义工协会颁发悉尼南区杰出义工奖;
・ 2018年,新南威尔士大学杰出校友奖;
・ 2021年,全球第16 届《爱心奖》;
・ 2022年,ZEST Awards 大奖、荣登《名人堂》(Hall of Fame);
・ 2023年,SBS终身社区服务奖。
值得一提的是,潘南弘把爱心奖所颁发的目前世界最高慈善奖金的16万美元,悉数捐给华人服务社第二间颐养院基金,这种大爱的胸怀,让很多的人都敬佩不已。

2007 年,前新州前州长伊曼授予潘南弘 “梅光达社区服务终身成就奖” 。
据悉,目前仍然担任华人服务社义务执行董事的他,还是一心扑在了工作上,他的工作时间表依然是排得满满的;他会牵挂社里管理上的很多事情、还要主持或参加各类大小会议,出席各种对外对内的大型活动。同时,还指导关注华人服务社的多个社交公众平台,甚至还具体到一篇文稿的内容,他都会给出中肯的建议。

2022 年,潘南弘获ZEST Awards 大奖,荣登《名人堂》。
更让工作伙伴感动的是,潘先生有时的工作电邮,是在凌晨时分发出的,他对工作的热情、专注和投入,无不显示出他无私的高尚品格。
已逾古稀之年的潘南弘,可谓“老骥伏枥”, 他一刻也没有想着停下来;双目失明的他尽管眼前的世界是黑暗的,但在他的内心却一直拥有一个光明的天地:潘先生用他一生的努力在追求心中那座明亮的灯塔。
“光明”与“黑暗”的两个不同世界
习惯了五十多年睁开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突然之间,失去了最宝贵的一对眼睛,一切突然从光明的顶点陷入了黑暗的深渊;这是无法抹去的永远痛楚,突然从一个专业的机电工程师,变成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残废人。这是人生中最难经受的考验和挑战。
潘南弘----- 他用心灵之光,照亮了失明之后黑暗的生活道路:
在失明一年多之后,潘南弘借助于一套发音的中英文电脑软件,不仅学会了中英文打字,并能在网上听“读”新闻,发电子邮件。
在家里,他学会了用微波炉弄简单的早餐,靠记忆和用手摸,可以找到要找的东西,并能顺利地上落楼梯。日常生活的自理基本上能靠自己解决,但最困难的则是外出,必须要靠家人或者是朋友的帮忙。
由于失明之后没有了白天和黑暗的感觉,有时晚上很晚都不能入睡,早上一早就醒过来,生物钟完全失调,十分困扰。
当眼睛还没有失明之前很简单的工作,现在,突然间变得十分困难。还要花上几倍甚至十倍以上的时间:一封英文信函,以前十分钟不到就完成。现在要花差不多两个小时,而且,还必须十分专心才能做好。中文打字就更困难了,一些难以打出的词语,必须打出两个词,再分拆,然后组合,十分费时。
但潘南弘却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以前我很忙,身兼多职,时间不够分配。现在闲赋家中,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去做,努力去做好。
潘南弘的心中,洋溢着阳光,充满了光明。
他还计划去学习盲文的课程。
总之,失明之后的他并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他仍然努力地学习生活上的技能,并争取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上世纪90 年代初潘先生为新移民填写表格。
在潘南弘平静的谈话中,却时时有一种撞击着我心灵的浪花:“我目前的生活,有先进的电脑,电话等工具,我还有耳朵,还有嘴巴,唯一缺少的仅仅只是一双眼睛而已。我要依靠自己目前的能力,克服失明所带来的困难,去做一些有益社会的事情。”
平实的话语中,突显了他那种残而不废,残而不弃,身残志坚的胸怀,正是这样的一份执著,这样的一份追求,令他在四十多年的社会工作中,默默地耕耘,默默地奉献。
这是一种崇高的精神,这是一种升华的人格,这是一种人性的美德:认定了人生的目标,就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决不轻易放弃。

1997年,潘先生获颁OAM 勋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上下求索
1951 年出生于新加坡的潘南弘,上有一姐一兄,是家中的小弟弟,而且,还是个早产儿,那时医院没有保暖箱,只好用毛巾包起来。瘦弱的小南弘,竟一直不肯睁开眼睛。直到一个多月后,这孩子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看了这世界一眼。
从第一眼看到的这个世界,就让这缺斤短两的孩子喜欢上了:缤纷多姿,五颜六色的世界─── 我想看个够可总是看不够。
小学一二年级就读于光华小学,三年级转到工商小学继续读书。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在担任班长之余,还常常代表学校参加小学生演讲比赛,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模范儿童”。
1963 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著名的华侨中学。
如果不是当时由于马来西亚宣布独立的政治局势,导致到与邻国印尼交恶,两国之间的贸易交往几乎陷于停顿,而当时从事两国之间贸易批发生意的父亲首当其冲,这种影响对这个小康之家的冲击,让经商的父亲的生意一落千丈。
这期间,潘南弘曾想用办一间邮票社的“地下生意”的收入,来帮补家庭。没料到却影响了学业,成绩从全班的前5名,一直退落到第13名,令父亲大发雷霆,并把所有的“生财工具”都没收了。这对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并且是好心想帮家里挣点钱的潘南弘来说心里实在是委屈透了。
可惜,父亲的生意始终一蹶不振,在一次到吉隆坡寻找机会时,竟病逝在那里,享年只有五十八岁。
直到现在,潘南弘家中还仍然保存着被父亲当年没收的“生财工具”,看到它们,就想起父亲,以及那份无以回报的厚爱。
潘南弘以勤奋的学习和优异的成绩,来“改邪归正”。1967年,他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著名的英文中学───颜永成中学。
1969 年,他考入了新加坡大学工程系,1970年,进入了新南威尔士大学机械工程系攻读。1974年,潘南弘由于考取了全系第一名,获得了一等荣誉学位和一枚大学奖章。
在回新加坡服兵役时,潘南弘曾在一次训练时摔伤了脊椎,两个月不能活动,那是1974年6月份,可女朋友正在考试,他直到8月底才让她知道。读护士专业的女朋友,9月份就从澳洲赶回新加坡,正式和潘南弘举行婚礼。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诺言,让潘太太一直陪伴着他。从结婚到现在,也会从现在直到将来。
坊间种种“桃色疑云”的迷惑
“挖眼事件”发生后,华人社区部分不明真相的人士都在议论纷纷,并流传着不同的版本:其中最为尘嚣至上的一个版本就是,潘南弘之所以帮忙照顾两个小孩,是因为他和孩子的妈妈有着不寻常的关系,言外之意最明显不过:“桃色关系”。
所谓“好事不出门”:不然为什么在星期日的一大早,就跑到别人的家里,还有人家里的钥匙?
要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这就是。
人言可以杀人?此话一点都不假。
受伤害的不仅仅是潘南弘,还有案件之中所涉及的这位女士。
终于,这位女士挺身而出,公开辟谣:她的真情剖白,她的感激之泪,她把一颗藏在心底下的良心掏了出来,在传媒和公众的见证下,还以潘先生的清白。
人格的力量是无穷的--- 眼明的坊间公众自然心中都有杆“秤”:
一大群在社区服务过程中认识潘南弘的朋友们,有相知相交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也有在服务工作中刚认识的新朋友,曾接受过潘南弘帮助的许许多多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们,乃至通过朋友听说过潘南弘的人士,都以各种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潘先生的支持和安慰。
一个名为《南弘精神,服务社群》的声援会,完全是自发的,一下子就来了几百人,大家只希望能通过这个会的近距离的接触,向潘先生表达他们心底下的那一份同情和支持的感情,让潘先生感受到在他的身后,有许许多多支持他的坚强后盾。
潘南弘献身于社区服务二十五年,他以一种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奉献精神,赢得了口碑,赢得了人心,赢得了荣誉。

潘南弘与社员在一起。

潘南弘简单而温馨的生日宴。
这也是,为什么在一片“桃色疑云”笼罩下,许许多多善良的人们,仍然坚定的相信潘南弘的人格,相信他的清白。
潘南弘遇袭击之后,初时警方是以一般的伤人事件来起诉。并且,已经立案。
郑关翠红、吴惠权、黄纪严等一些社区和媒体的朋友去医院探病之后,都认为警方的处理有失误之处。起码,出事后警方一直没有跟潘南弘了解口供,只听疑犯的一面之词:既没有诉讼人,也没有医院的证词,显得十分的草率。
结果,当时的市议员黄纪严直接与警方交涉,反映情况。后来,警方经过多方面的瞭解和收集证据,改变了原来的判决。重新以故意严重伤人的刑事罪来起诉疑犯。结果,法庭判凶手十四年半的徒刑。
潘南弘表示,重新的申诉,只是希望警方能在现有的司法系统下,令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也说明,司法是公正的,正义是能够得到申张的。
初心不忘:四十五载社区情
受伤失明以后,最让潘南弘放心不下的,不是自己以后的生活,反而是他义务工作了二十五年的华人服务社:
华人服务社,就像是潘南弘亲手拉扯大的孩子一样。他用自己二十五年的青春代价,培养着它的成长,那是一份多深的感情啊?
1981年3月8日成立的华人服务社,初时叫雪梨华人民众暨儿童服务社。1989 年正式改名为华人服务社,潘南弘担任创社主席。
华人服务社从当时只有单一的托儿服务,发展到今天拥有了社区全面服务的规模,并受到了政府的充分肯定和赞赏。除了潘南弘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任劳任怨,勤力肯干,不图名,不图利的无名英雄。潘南弘很珍惜能认识这一群心甘情愿服务社区,不求回报的好伙伴,他认为这是一种缘分,才能走到一起。
可惜,出事受伤后的潘南弘,却没有能感受到当时的华人服务社董事局的关心和支持,反而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一是公开声称潘南弘遇袭击时,不是在执行社工工作,只是私事;二是匆忙改选董事局,并没有通过全体会员大会,不合法。而且,把华人服务社的会员划分为活跃会员和非活跃会员,造成了极大的混淆。
当时,华人服务社面临着极严重的财政亏损。仅当年的头六个月,就亏损了三十五万澳元,并预算到年底会亏损七十五万澳元。基于公众的利益、基于对华人服务社的爱护、也基于一种社会的责任感。一群热心的社员和人士自发组合起来成立行动小组,和当时的华人服务社董事局打一场官司。要求法庭判决谁是活跃会员?袭击案发生后董事局一系列失误的措施对社员的影响,董事局必须承担责任。
潘南弘坦然地说:我并不是要再争取董事局主席的位置,只是觉得作为当了二十多年主席的我,有责任,也必须把这个问题处理好,才对得起华人服务社,才对得起这多年来许许多多为华人服务社当过义工,作过贡献的所有人士。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就可以放心地退下来,我也就算尽了责任。
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没有华丽的词藻;有的只是一种崇高的责任感,有的只是一种问心无愧的负出。
不为别的,就这么一种高尚的人格。谁听了以后不动容,谁不为感动?
记者也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人。
和许许多多普通人一样,过的是普普通通的生活。但是,也正因为普通,才更深刻地理解潘南弘是怎样从一个普通的人,成为了一个 “不普通”的人。
也许,法庭法官能冷静而公正地为这个案件作出判决。但是,人们依然会用每个人自己心中的那一座天平,去衡量这社会上许许多多的公平和公正,公道自在人心。
那天,在潘南弘的家里,记者面对的是双目失明,眼前一片黑暗的他。可我一边听来一边想,他的话,没有丝毫的不愤和埋怨。却分明感受到一种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和力量,是一种充满了渴望,充满了对光明的追求。
多年前,当我听说到潘南弘为了华人服务社的工作而放弃了他已经付出了很多心血追求的博士帽时,有一点点的不理解;现在,却让我豁然开朗,那是一种超越自我,把社会和公众的利益摆到了第一位,是一种高尚人格的写照。
现在,摆在潘南弘面前的,是一条充满黑暗,充满暗流,充满崎区不平的人生道路:我要把生活尽量地简单,把日常生活简化到最低,那样,我还能有时间,有精力去做一些对社会有用的事情。
言语不多的潘太太,一直在他的背后支持着: 也许,从他们有缘结婚走到了一起的那时开始,就从来没有想到过分开。这一路上的风雨同舟,相互扶持,俩人早已一条心。
还有,他们那一对乖巧而懂事的女儿,也时时抽空来陪伴着父母。当然,还有许许多多一直关心着他们的朋友们。
很是欣赏大文豪苏东坡的两句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是的,此事古难全。
后记
20年后再次采访潘南弘,感慨良多。
失明的这20年来,潘南弘不仅没有被并看不到光的“双眼”长困在家中,而是用另一种的方式去继续他为社区服务的未竟“事业”;他每个星期依然在同事的帮助下定时去华人服务社,继续做他“力所能及”的工作,他把几十年丰富的社区管理经验,言传身教给年轻一代。他用自身的影响力和能力,帮助华人服务社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华人服务社的员工,只要是看见潘先生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就感觉到亲切,感觉到有信心:潘南弘--已经是一位让人敬仰的华人服务社的精神领袖。
已经可以安享在家“弄孙为乐”的他,还会经常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之中;他的忙碌,他的付出,他的忘我,都是为了服务社区,造福社群大众。

作者与潘先生合照。
走笔到此,记者还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潘南弘双目失明之后,继续义无反顾地留在华人服务社挑起重担,无私地付出。能够有今天华人服务社两间颐养院的顺利落成吗? 能够有华人服务社今天所取得的成绩吗?
当然,如果潘南弘当年没有被袭击受伤害至双目失明,那今天又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况呢?
时间不可以倒流,人生也没有太多的“如果”。
无论如何,他的故事和人生,依然是那样的打动了记者的心。
记者仅以一副对联赠送给潘南弘先生:
“南国华社见精神;
弘扬大爱显德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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